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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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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七章

“昭容?上官昭容?”

上官婉兒一噤,坐在位上擡頭,茫然地望向紫宸殿主位上的人。

眼前一陣恍惚,意識漸漸回籠,那個位置早已換了人,李顯正坐在那裏皺著眉看著她。

“昭容是參政多年的人,怎麽與聖人應對也要出神?”挨著李顯坐著的韋皇後出聲,語帶不悅。

“無妨。”李顯忙為她解圍,“婉兒,我們剛才說到,母親的陵寢前立碑的事。父親的碑文是母親撰寫的,照理母親的碑文應該由我來寫才是。可我畢竟在房州待了十四年,沒能常伴在身旁,婉兒是跟隨母親二十七年的人,朝中的文辭也須推婉兒為魁,撰寫碑文的事,自當由婉兒來主持進行比較妥當。除了你,怕是也沒有誰敢擔此重任了。”

是了,他們是在討論要如何給葬入乾陵的武皇作碑文來著……不,現在不能稱武皇了,按照她的遺囑,去帝號,改稱則天大聖皇後,與天皇大帝合葬乾陵。

這個要強了一輩子的女人,在排除萬難登上皇帝的寶座後,又選擇了與這個世界和解,什麽也不貪戀,瀟灑得連背影也不教人觸摸。

婉兒甚至覺得自己是做了一場夢,世間根本沒有女皇帝,她是存在於天上的人,制造出蝴蝶幻境,夢醒便沒有一絲痕跡。

沒有一絲痕跡,她要如何落筆?

見婉兒再一次放空,李顯伸手攔住要上前問話的韋後,自己起身,安慰她道:“我知道婉兒前些天操心母親的後事,把國喪大典打理得井井有條,已多日不曾合眼了,今日就不用在紫宸殿議政了吧,回去將碑文的事早作考慮,婉兒的錦繡文章,天下人都翹首以盼呢。”

“是。”婉兒應聲,待李顯帶著韋後先走了,自己才起身往長安殿去。

婉兒在上陽宮陪伴武皇度過了人生最後的十個月,同時也放棄了在以唐代周之際,各派勢力瘋狂奪權的關鍵十個月。在武皇的授意下,婉兒這個二十餘年不加升遷的才人,一回宮就成了新皇帝的昭容,頂著一個正二品的名分,在女官的最高官階之上,偏又與後妃的身份若即若離。

婉兒想想便是輕笑,她果然是女皇的影子,武皇曾做過昭儀,為了避諱,從此昭儀一位便虛設,昭容成了九嬪之首,她現在,正是在武皇曾經的位置上。

在這個位置上,能看見曾在那個女人眼裏的東西嗎?婉兒想起在上陽宮觀風殿的門口,她站在武皇的身邊,感受到身旁的女人放下一生操勞的釋然,而她,僅僅在大雪紛飛的素色河山中,獲知無邊無際的迷茫。

朝廷習慣了有一個殺伐決斷的女皇帝統治,也習慣了女皇的身邊從來都伴著一個上官才人,在這十個月婉兒主動放棄的鬥爭中間,這種習慣在漸漸被扭轉。可婉兒並不能立刻扭轉,最習慣有女皇坐鎮的,一定是婉兒。

她還是宮裏的女官,依然在伴駕,依然被賦予主持朝政的權力,只是從此,眼前不再有那個人的身影了。

“昭容回來啦!”

一聲通傳,宜都為主人打起簾子,婉兒心事重重地進殿,看已是滿頭銀絲的鄭氏起身迎她,只禮貌地喊了一聲“阿娘”,便往書房去了。

自永淳元年的關中大旱,在天後的安排下舉朝遷到東都後,婉兒闊別長安已二十三年。這座長安殿還是天皇在封她做才人時下賜的,她在這裏完成繁雜的政務學習,想著能再多替天後分一些憂,期待著能憑借非凡的才學留在天後身邊,離她近一點,再近一點……

近到能體會到權力的灼人,近到被她身上的光芒迷炫,近到穿過那道光,抓不住的指縫間,什麽也留不下。

神龍政變後,皇帝李顯在東都待了十個月,每月都去上陽宮拜謁母親,雖通過血腥的政變上臺,卻仍是不敢有絲毫的懈怠。等到獲得確切的遺詔,要扶武皇梓宮返乾陵,李顯才敢正式把都城遷回長安。顯對母親一手營建起的大明宮有深深的恐懼,在那座恢弘的宮殿中,到處都像是籠罩在女皇的陰影裏。他不顧大興宮陰暗潮濕的環境,執意要以大興宮為主宮,可畢竟那座始建於隋的宮殿年久失修了,這一冬,還是得在大明宮中熬過。

婉兒撫著空空的書架,當年她的藏書都跟著她搬去了東都,在九洲池上的凝華殿裏,氤氳著武皇下賜的伽楠香。隨著她以昭容的身份回歸,長安殿暫時被收拾幹凈,還沒有把藏書搬過來,於是書架上空蕩蕩的,時隔二十三年,也聞不見那樣醇厚的伽楠香了。

寒風吹得殿門晃了晃,發出“吱呀”一聲,門外的宮人忙扶住殿門,婉兒卻突然扭頭朝殿外看去,宜都侍立門口,看見她黯淡了許久的眼裏,忽然閃起明媚的光。

殿外只有風在呼嘯,慢慢吹熄了她眼裏的明焰。

婉兒記得,那一回被授意遍覽朝中五品以上官員的奏議與履歷,聽見掩殿門的聲音,驀然回首,望見天後的身影。

閉上眼深吸一口氣,偌大的大明宮裏,沒有一處不藏著與那個女人的記憶。過去的記憶越是美好,如今的痛楚就越是明白,婉兒不敢有絲毫靜下來的想法,快步離開書架,迎著寒風便出了長安殿去。

她要強迫自己忙起來,只有投身於工作中,才能稍稍放下對那個人的懷念,只有繼續走那個人沒有走完的路,才是最大的寬慰。

“見過上官昭容。”吏部的值員看到婉兒的身影時有些驚訝,忙停了手裏的事,到門口來迎接。

“不必多禮。”婉兒並不自矜於昭容的身份,二十餘年不曾升遷的才人身份讓她的骨子裏深深刻下了謙恭的品性,“前些日子我沒有在朝,如今聖人授意我回來主持議政,我想看看省部侍郎以上官員在此前十個月裏都有什麽調動,紫宸殿又是排了哪些人入閣當值。”

“昭容稍候,仆這就去拿。”在部堂上首為婉兒布了席,吏部上上下下忙活起來,婉兒卻不願就此坐下,徘徊在吏部大堂中,細心地看堂中陳設與部員做事。

那些部員對她又是好奇又是畏懼,婉兒想起當年跟魏元忠和狄仁傑在武成殿主持議政的時候,雖然那代表著武皇放權不顧,時人多為她不值,但有得力的幫手和說得上話的宰相,商量起朝政來,還是有精神的。然而那位與自己一內一外可以為武皇分憂的狄國老已去世五年,魏元忠坐二張的事仍被流放在外,宰相班子的三足鼎立,如今只剩下了婉兒這根獨木支撐。

面對尚不明就裏的朝局,婉兒知道,她一定需要幫手,需要能幫她或是幫整個大唐建言獻策的人。所以跳進這趟渾水的第一件事,便是去吏部查檔,期待著能夠借人事打開局面,重新踐行武皇教給她的,“宰相第一在用人”的精神。

“韋尚書今日不是當值嗎?我剛剛還在紫宸殿,也沒見聖人有召啊?”婉兒確信自己沒有看見吏部尚書韋巨源,部員聽她發問,都緊張起來,卻訥訥不敢言。

婉兒看得明白,見屬官把她要看的東西搬上了主位,也不逼問,便坐了下來。

聊聊翻了幾頁,只看姓名,不用看後面的內容,她也幾乎能背得出來這些人的履歷。只是看過了紫宸殿值官,婉兒就難以再翻看下去了,和藹的臉色卻是未變,問明顯有些怕她的吏部官員:“戶部的楊尚書和兵部的宗尚書是誰舉薦上來的?”

她好像只是隨口這麽一問,見那張美麗的臉上和顏悅色,吏部的官員也便放下了心,一五一十地回答:“楊尚書是皇後的提議,宗尚書是梁王薦上來的。”

婉兒心下暗自忖度,面上卻不置可否,微微笑著把東西放回去,道一聲:“勞煩了。”

吏部官員忙又停下了手裏的事,站起來送:“昭容慢走。”

這位剛剛回宮主政的上官昭容冷不丁跑到吏部來,翻了翻紫宸殿值官的檔案又走了,吏部的官員摸不著頭腦,婉兒的心裏可清楚得很。

她在上陽宮的這十個月,原來錯過了這麽多。果然像她這樣的人是不可以任性的,只是這麽十個月的“為自己而活”,便把將來活成了困局。

到部堂門口時,天上不知何時下起了雪,婉兒剛要冒雪出去,在門口等了她許久的宜都忙拉著皮裘奔上來,有些發寒的身子被大大的皮裘裹上,頭頂支起了一把傘。

婉兒向這個忠仆感激地笑笑,拿過她手裏的傘便要趕她走:“你先回去吧,我想去一趟鎮國太平公主府,談一談則天皇後碑文的事。”

昭容不讓她跟著,那就一定有別的用意,宜都福了福身,目送自家主人遠去,看婉兒被皮裘裹住的身影走入雪地裏,蒼茫的天地間,竟是單薄而孤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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